俄乌战争爆发以来，无人机在战争上发挥的作用，成为军事观察者解读的焦点，也让国际社会盯上了这一现代战争中的“新要素”。6月18日，莫斯科遭遇俄乌冲突以来最大规模的无人机袭击，坠落的防空导弹引爆当地一家炼油厂的储油罐，“诞生”了这幅“世界名画”。
乌克兰利用无人机“乱拳打死老师傅”，让俄罗斯的防空漏洞与战争代价一同浮出水面。不过俄罗斯国内也未陷入失序，双方在无人机作战中有来有回，也都承受着漫长消耗的煎熬。
在战场与后方交织的困局中，俄罗斯的社会韧性如何？无人机攻击为何难解？俄乌冲突可能走向何方？在本期《吕施春秋》中，结合观察者网编辑冬晓刚从莫斯科带回的一手见闻，“小舰长”吕礼诗与军事评论员施洋共同分析以上问题。
以下为对话摘编，供读者参考。
莫斯科没有失序，但物价上涨不容忽视
冬晓：根据最近的新闻报道，俄罗斯连续遭到了乌克兰数百架大规模无人机袭击，其中针对首都莫斯科的攻击，不仅导致了周边四座机场一度临时关闭，还击中了莫斯科唯一的炼油厂。此后几天，乌军更是持续出动大规模无人机，对俄罗斯各地的原油码头、铁路设施及炼油厂等目标实施远程打击。
施洋：是的，不过谈到这个话题，我突然想问问你——你刚从俄罗斯回来一周多，在莫斯科待了一个星期。虽然我知道你们很忙，也没有太多时间放松和“体察民情”，但你在俄罗斯期间所观察到的，比如你接触到的普通俄罗斯人，包括俄罗斯社会整体，目前是一个什么状态？
冬晓：在说之前，我先“叠个甲”。我们这次去俄罗斯是受今日俄罗斯（RT）的邀请，所以无论采访安排还是日常行程也好，很多都需要他们协助完成。比如确定采访地点、约访专家学者这类事，要需要人家帮忙，再比如一些行程路线的安排等也需要他们协助。加上我们的工作安排特别满，基本是早上7点拉出去，晚上7点拉回来，比较惨的时候，一天可能只能吃上一顿饭，这种情况都有。
施洋：确实很辛苦啊，没有去度假。
吕礼诗：也没有去相亲。
冬晓：因为行程很紧，如果要像大家理解的那种详细调查，既去郊区看看，也去市中心看看，包括低收入群体的廉租房和高档别墅之类的地方都去看一看，这样我们确实做不到。
我只能说，根据这次工作中接触到的这些人——当然，这些人很多是采访对象，也是社会精英，也有RT方面安排的——从他们的状态来看，战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直观感受不是很强烈。在大部分人身上，哪怕在俄罗斯莫斯科的街头走过，也很难在人们的脸上看到那种战争所带来的焦虑、恐惧或是失序，这些是没有的。
如果走在莫斯科街头，你会发现它并没有导致特别多严重的社会暴力问题或治安问题。莫斯科的街头依然宽敞，保持干净整洁，没有乱七八糟的涂鸦，而且至少我去的时候，没有看到游行队伍或抗议队伍。前年去法国的时候，时不时还能看到流浪汉，或者一些涂鸦少年留下的痕迹，但莫斯科基本没有，还是和我去年去的时候差不多。
从社会治理层面看，这里依然比较安定平稳。即使新闻里提到最近有大量无人机袭击莫斯科，但从街头人们的状态来看，大家还是照常工作和生活。上次我们来莫斯科时，接待我们的人说，俄罗斯的女孩子其实很喜欢收花，男女生谈恋爱时，男生一定会给女生买花。这次去还是一样，地铁上、街头随处可见女生抱着大束鲜花，或是男生把花递给女生，有的女生还会把花夹在包里。
2026年5月22日，在俄罗斯莫斯科，人们在日落后的池塘边休闲。 美联社
地铁里甚至还有一系列长条图示，因为我不认识俄文，猜测大概是关于地铁文明行为的提示。特别是其中有一条提醒：如果抱着大束花束坐着，不要让花枝碰到别人的眼睛。这些细节让人感觉到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但要说俄乌战争对俄罗斯人的生活没有影响，显然也不是。作为游客或短期商务出行的人，我这次去莫斯科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物价相比去年又涨了，而且涨得非常厉害。
去年的时候，莫斯科的物价用一个词来形容，就叫“沪币”，因为感觉莫斯科那边人均使用“沪币”，就是拿着上海的工资在莫斯科消费，有一种完全没有出国的感觉。就拿普通的餐馆来说，去年正常吃一顿午饭，价格还算正常。但到了今年，我们发现，想找一家50块钱就能搞定的午饭已经很难了。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随便买个披萨饼应付一下也行。不过但凡想稍微吃点像样的、丰富点的，50块钱想吃饱简直太难了。很多餐馆的价格直接飙升到100块钱以上，现在出去吃饭基本都得按这个预算来。
去逛超市也会发现，像水这类基础商品的物价还算稳定，但是一些食物价格真的高得离谱。比如便利店的鸡肉卷，一个要20块人民币。而在上海的便利店，一份盒饭也花不了20多，也就十七八块吧，便宜点的也就10块钱出头，但是那边已经卖到20多块了，所以从这点来看，饮食方面的物价还是比较高的。
后来我们和一些莫斯科人聊天时，他们也提到，现在莫斯科的年轻人能到手的工资，要支撑生活其实有点难度，日子会过得比较紧巴。不过要说过得有多惨倒也不至于，只能说战争对俄罗斯造成的影响确实在逐渐显现。
另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我这次受朋友之托帮忙买纪念品。去年我买纪念品，当时还不是在比较大的门店，就是在一个小摊上正好看到了，那时大概花了2000卢布。后来回国后发现，有网友说那款纪念品如果在俄罗斯的网购平台上购买，最多可能也就七八百卢比，贵的可能一千卢比多一点。不过那次我行程匆忙，加上当地快递速度比较慢，根本等不及网购，就只能现场购买。
这次我去买之前带着一万多卢布，当时心想买五个应该没问题吧。结果到了店里一看，发现已经涨到2790卢布一个了。而且网购价格也早已不是去年网友说的四五百卢布就可以买下的水平了，现在网购价格基本也已经飙到了1500多卢布，差不多是原来的两三倍。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莫斯科乃至整个俄罗斯的物价从去年以来确实涨了很多。这种物价上涨的影响，或许才是后续可能给俄罗斯经济环境和社会治理埋下较大隐患的关键所在。当然，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可能还是要看前线战事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就像那句话说的：“在战场上失去的东西，不要想着能在谈判桌上拿回来。”所以后续的具体走向还得看局势变化。
当然，以上只是我们仅在当地待了7天的片面的社会观察，仅供大家参考，最好结合更多在莫斯科旅游、工作或学习的人的网络分享来综合判断。
台湾地区仿照乌克兰发展无人机？那就惨了
施洋：感谢冬晓的管中窥豹。接下来请问小舰长，近期乌克兰发动的数百架无人机打击，对其战时资源的挤占是很明显的。袭击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城市，明眼人都清楚这并未实质性改善乌克兰境内的战场局势。
既然如此，乌克兰为何还要投入大量资源去研制、生产和使用这些基本由本国整合生产的无人机，如此执着地对俄罗斯后方发动攻击呢？甚至发展出了LUCAS（低成本无人作战攻击系统），这又有什么用？
吕礼诗：因为对乌克兰而言，它只剩无人机可以使用。关于导弹，美国虽然已经提供了廉价的巡航导弹给乌克兰，但我已经第二次提及此事了，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普京很快会再次站出来，针对远程打击武器的问题展开核威慑。
美国其他能给的支援，我们看G7峰会就知道了，就是特朗普的冷眼旁观。他没有像拜登任内那样积极支援，要钱给钱、要导弹给导弹的状况已经不复存在。
我不知道这是北约故意营造的局面，还是事实如此。他们声称俄罗斯打完乌克兰后，就准备攻击其他国家，所以芬兰、波兰还有其他东欧国家都在整军精武，仿佛俄罗斯未来真的会对他们动手。
2026年5月，芬兰“北方之星”联合军演在距俄边境仅69公里处举行。图为英军参演士兵操作无人机。 英国防部网站
但我觉得不会。但他们想塑造的情境是：“我现在自己用都不够了，不可能给你泽连斯基。”我怀疑情况大致如此。当然，他们还会配合媒体制作大量新闻误导，这更证明了一件事，就是“不看新闻会与世界脱节，看了新闻会与事实脱节”。
我们看看台湾的媒体，48台到57台的频道中，除了TVBS的两个台外，光看这些绿媒的节目，我真的会以为乌军快要收复克里米亚了；他们声称：“整个克里米亚的通道都已经打通了，成为了一条活路。”再回头看美国战略研究所的分析，它也没这么说。所以现在这些台湾媒体真的很可怕。
不过，为什么乌军可以有所成效？其实我们之前在节目里特别讲过，现在大量无人机搭配廉价巡航导弹形成的饱和攻击，正是各国防空面临的一大挑战。如果没有激光武器，光靠导弹拦截，根本就是“以上视对下视”，不仅花钱，实际效果也不突出。
刚刚施老师特别提到LUCAS，台湾未来是不是要大规模发展LUCAS？真这么做就惨了。为什么？因为LUCAS依赖的是星链。我们之前分析过，马斯克会让台湾地区用星链吗？现在亚洲还有几个地方无法使用星链，朝鲜是一个，台湾地区也是。特斯拉的超级工厂在上海，马斯克在考虑这类问题时，更多是从地缘政治角度出发，而不是盘算台湾地区在LUCAS上使用星链能让他赚多少钱。
当然，你要是去问台湾防务部门，他们肯定会说：“我们不用星链，我们用英国的OneWeb。”但我只提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别人不用OneWeb、不用英国的中低轨道卫星系统？因为不好用。如果它好用又便宜，大家何必都去用星链呢？
目前情况下，北约基本上已经不再向乌克兰提供装备了。哪怕是最低阶的155毫米炮弹，或者是乌克兰急需的“爱国者”，目前都没有新的援助。我最近看到一则新闻，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是乌克兰声称自己已经能够生产“爱国者”了。如果“爱国者”真这么容易制造，为什么只有美国能提供这种装备？因为其他国家的同类装备都不怎么样。我们看到欧洲的防空导弹系统，或者韩国生产的防空系统，也并没有因为美国产量不足就趁机大行其道。
现在来看，泽连斯基其实是用更低阶的无人机先消耗俄罗斯的防空系统，也就是用来开路的；后面跟上巡航导弹，以及真正具有打击能力、能造成一定破坏效果的无人机，这是一种明确的战术。这种战术并非俄罗斯无法防御，而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写照。
我们就等着看普京会以何种规模就莫斯科遇袭事件对基辅进行反制。我们看到基辅和苏梅州都已遭到大量无人机攻击，这只是一个开端。其实最好的方法，是让泽连斯基找个安全睡觉的地方都很困难；到那时，就意味着乌克兰不如尽快坐回谈判桌。不过正如冬晓刚才所说的，如果在战场上得不到，在谈判桌上也别想得到。如果继续打下去，乌克兰恐怕会失去更多。
防御乌无人机攻击，需要从源头考虑
冬晓：刚才吕老师提到，乌克兰目前的状况有点复杂，简直要“乱拳打死老师傅”。俄罗斯方面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还声称自己击落了大量来自乌克兰的无人机。但实际上，从互联网上流传的各类视频和论坛上的诸多讨论来看，俄罗斯境内遭遇无人机攻击后的狼狈或无力应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
下面请教施佬，从你长期对于所谓的无人机军事防御应用的研究来看，俄罗斯在无人机防御方面，具体面临着哪些麻烦和困难？
施洋：我认为俄罗斯在防空上面临的这个困境，几乎是全球所有国家在防御大规模无人机进攻时都会遇到的问题。我们以前有句老话叫“防空防空，十防九空”。就是说，防空作战中，你防住的部分都不算你的功绩，但是你漏掉的那一小部分就足以让你功败垂成。
再看如今的莫斯科，它显然不可能做到全城堡垒化、处处具备抗打击能力，城市中必然存在大量脆弱的民用目标。同时，莫斯科的地域又非常广阔，过去面对传统的高价值、高性能武器攻击时，这类武器本身成本高昂且数量有限，莫斯科的传统防空导弹系统以及反导系统，能将少数几个目标拦截下来，哪怕耗费巨大都没关系。
但现在的情况是，乌克兰一下子出动数百架、甚至更多的无人机，对莫斯科而言，首先必须算经济账，不可能将手里所有导弹都用于拦截这种无人机。什么“一发导弹命中率73%，三发就是210%的命中率”，肯定是不行的。
在这种情况下，俄方一定会权衡如何以更高的效率击杀无人机。因为无人机很便宜，就像小舰长说的，用高价值的导弹去打乌克兰最新的FP-1、FP-2这样用螺旋桨推进的小型无人机，肯定不划算。因此，俄罗斯想到了一个很传统的方法，就是也进行动员，把便宜的武器拿出来，最典型的就是高射机枪和高射炮。现在听起来非常离谱，但确实是这样。
在一处空中观察哨，俄军使用高射炮和机枪对空中进行射击。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俄罗斯仓库里面其他武器都还有，唯独有两种东西——23毫米的高射炮和14.5毫米的高射机枪，已经拿出了全部库存。因为这两种武器是苏联时期生产最多的防空装备。不过它们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火控系统靠人脑，纯粹靠人的眼睛看，没有很好的火控效果；虽然它们被部署在莫斯科各处，但杀伤效率很低。
理论上，如果为它们加装好一点的雷达或光电系统，组成一个完整的火控系统，就能成为对无人机杀伤效果比较好的一种武器。但这类武器要花钱，数量又多，总花费肯定不少。而且从整体防御体系来看，光靠这些武器也不够，还需要一套覆盖莫斯科全城、针对小型无人机的先进火控系统。这套系统在技术层面并不复杂，但同样面临成本问题，毕竟俄罗斯现在的战争资源也不是无限的。
这时，俄方肯定也会考量，对乌无人机的防御提升到一定水平后，继续投入会面临边际效应递减，那么究竟是砸重金追求100%的防御效果，还是适可而止？偶尔挨几次攻击，可能会给大家生活造成一时不便，但不至于过不下去，以这样的状态熬下去。反正我觉得这应该就是俄罗斯现在面临的比较尴尬的处境。
最后一点就是小舰长提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从源头打击，也就是轰炸乌克兰的无人机发射阵地、生产工厂乃至指挥设施。不过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乌克兰的传统工业体系在俄乌冲突初期就被俄罗斯摧毁了，而且无人机本身具有较强的民用属性，其生产难度就比“手搓”高，但可能没比航模高到哪里去。因此，乌克兰大量的无人机生产工厂分散隐蔽在各类小型场所，甚至民用设施中。
比如前两天，乌克兰有一处体育场被俄罗斯的无人机炸了，然后乌克兰人愤怒地把照片发到网上，说“你看俄罗斯人多坏，派无人机炸我们的体育场，体育场可是民用设施”之类的话。但很快有人发现了照片中隐藏的细节，就是体育场中堆放着层层叠叠FP-1无人机的机翼，显然这里要么是无人机半成品仓库，要么就是一个无人机生产厂。照片发布后，乌方赶紧撤回，但互联网上早已传播开了。
这一案例也说明，此类小型生产厂很容易搭建起来，并且发现识别和打击难度很大。尽管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打击能削弱乌克兰的无人机攻击能力，但要想在短时间内将这种威胁彻底清零，难度非常大。
冬晓：吕老师，您怎么看？
吕礼诗：我认为，现在打到这种地步了，双方都不愿意认输。从新闻媒体上看，俄罗斯似乎被攻击的范围很大，但实际上如果聚焦莫斯科，打击的点还是非常少的。可如果俄罗斯以同等规模去攻击基辅或乌克兰其他大城市，对乌方造成的影响会全面得多。
现在有一种说法，是乌克兰的电力供应虽然不稳定，但仍能维持基本运转，这主要得益于建于苏联时期的核电站还在正常运作。这一点其实值得俄罗斯深入思考。当然核电站不能直接攻击，但能否限制其供电范围？或者仅向俄方控制的乌东四州供电，切断向乌克兰其他地区的供电，让乌克兰的整个工业生产，哪怕是手搓无人机都没有电力支撑，这才是真正的源头打击。现代社会几乎所有活动都离不开电力，哪怕是在普通公寓，供水也需要电力将水抽到顶楼水塔。如果连电都没了，这才是真正瘫痪乌克兰战斗意志的方式，其他常规手段都已经穷尽了。
扎波罗热核电站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我实在不太相信某些UP主或大V所说的使用核武器，一旦使用核武器，问题就很严重了，这必然会激起北约的集体反应。我相信以普京深沉的战略考量，绝不可能走这条路。
但我们要讨论的是当前战事，如果不直接切断乌克兰的无人机制造能力，或者未能有效打击其民众的作战意志，而是继续像“拖死狗”那样耗下去，其实对俄罗斯的内政、外交、经济而言，都如同患上了一场慢性病，终究会影响政府的整体运作效能。更值得关注的是，未来即使俄罗斯不主动进攻北约，北约是否会趁机进一步东扩？看看泽连斯基已经在威胁白俄罗斯了，局势的微妙之处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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